【息息相關】前途未卜的《城市總體規劃》2.0

澳門正醞釀對《2020－2040年城市總體規劃》進行全面檢討與修訂，標志著城市發展方向轉向文化、科技與區域融合，以推動經濟適度多元，減少對博彩業的依賴。然而，建築師及城市規劃專家指出，此一規劃願景能否實現，最終取決於審慎的執行力、對澳門城市風貌及文化身份的保護，以及能否真正營造更宜居的社區環境。

文：林澤洋

特區政府正對《澳門特別行政區城市總體規劃（2020-2040）》進行修訂，以回應過去六年來經濟與人口結構的顯著變化。該《總體規劃》第一次修改草案現正處於公眾諮詢階段，與原版相比，新版本更強調文化基建、科技、物流、都市更新及與粵港澳大灣區的深度融合。

與此同時，文件對澳門半島、氹仔、路環及新城填海區的土地用途提出一系列重大調整，包括打造國際旅遊文化樞紐、預留澳門科技研發產業園、擴展澳門珠江西岸國際航空運輸樞紐（港），以及調整住宅、商業及工業用地佈局。

澳門建築師協會副主席、JWCC Architecture聯合創始人、建築師蔡韻璇認為，是次修訂“對澳門而言是非常適時且積極的一步”，指其對文化、遺產、旅遊及多元功能的強化，符合澳門未來發展方向。她認為，規劃為建築師、規劃師、設計師、企業及其他專業人士提供了必要框架，將政策目標轉化為具體項目。她表示：“對我來說，最關鍵的問題在於執行——如何將這份規劃轉化為市民真正能體驗的街道、建築、公共空間及社區？”

經濟學家麥健智（José Sales Marques）亦認為修訂是回應過去六年變化的必要舉措。他指出，澳門及大灣區經歷“重大且迅速的轉型”，修訂有助總體規劃對接國家及區域五年規劃，並適應澳門經濟與人口的變化。他特別提到，原規劃的人口假設已發生改變，現時預期人口增長較原先預測為低。

按修訂草案，澳門2040年預測人口下調約2.5萬人，由80.8萬人降至約78.3萬人，涵蓋永久居民、非永久勞動力及未來引進的高端人才。澳門目前的城市人口總數約68.8萬，勞動力約49萬，當中包括38.3萬本地居民及10.9萬外僱。修訂案亦納入建設澳門為國際高端人才集聚地的目標，截至2026年中，已有逾900名全球申請者獲納入《人才引進法律制度》的建議引進人才名單。

人口預測下調的同時，土地用途亦作更廣泛的再平衡。隨著新城D區填海進展及新增的移交海域與土地納入，澳門總規劃土地面積預計約達36.96平方公里。住宅用地佔比由21.3%下調至20.5%，公共基礎設施升至23.8%，集體設施增至10.6%，商業用地佔3.6%，工業用地佔2.6%。當局強調，住宅用地減少不會影響未來住屋需求，加上與橫琴粵澳深度合作區的協同和融合，預期可為澳門居民提供互補的生活空間。

麥健智認為，修訂較積極的方面在於更清晰劃定禁止工業活動的居住區域，有助打造“職住商休”一體化的社區，減少不必要的長途出行，緩解公共交通壓力，尤其繁忙時段的負荷，同時降低城市碳足跡。他指，在同一規劃單元內整合不同服務及公共設施，亦有助社區經濟更自給自足，營造更可持續、安全及宜居的社區。

“對我來說，最關鍵的問題在於執行——如何將這份規劃轉化為市民真正能體驗的街道、建築、公共空間及社區？” – 建築師蔡韻璇

文化躍升規劃主軸

是次修訂草案中最鮮明的方向轉變之一，是提出打造“澳門國際綜合旅遊文化區”。規劃預留位於新城B區西側的土地（澳門旅遊塔東側地段）以及位於新城C區的土地（氹仔海洋花園對開填海地段），用於興建澳門國博文化館、國際當代美術館及澳門國際表演藝術中心的建設用地。為配合有關項目，原規劃為高密度住宅及商業用地的新城C區，將重新劃為集體設施用地，目標是沿濱海區域構建連貫的文化長廊，串聯B區及南灣湖一帶，並跨越十字門水道與珠海對望。

建築師蔡韻璇對文化與遺產獲更強重視表示歡迎，但強調澳門的城市身份不應被視為與發展割裂的靜態保育對象。“澳門的發展與澳門的身份應始終同步前行。”她認為，文化、遺產與建築不僅是需保護的資產，更可貢獻城市未來發展，尤其在旅遊業日益聚焦文化與遺產體驗的趨勢下。她補充，大型項目若能考慮尺度、歷史脈絡、街道生活、現有城市肌理及社區記憶，便有助強化澳門的城市身份。“文化不是掛在牆上展示或當作主題口號便可，它必須由理解其本質的人去生活、延續和詮釋。”她強調，新項目不應取代舊澳門，而應幫助“舊澳門與未來對話”。

經濟學家麥健智對國際旅遊文化區的設立及主要場館的選址無異議，但呼籲對三幢建築的具體功能規劃及建築面積進行更嚴謹的審視。他認為，基於項目作為澳門城市地標的定位，其規模將“尤其重要”，需審慎評估。

“澳門的未來，不應只是為澳門人規劃，更應與澳門人一同建造。” – 建築師蔡韻璇

從住宅到科創

修訂草案亦強化了科技、研發及先進產業活動的角色。原規劃作大型公共房屋的氹仔偉龍馬路沿線地段，現建議改為工業用途，納入澳門科技園範圍，旨在為研發、數字創新及先進製造提供空間，並與鄰近的北安工業區產生協同效應。另外，新城E1區西側地段由住宅用途改為商業用地，預留作科技企業總部、孵化器辦公室及相關商業配套設施。

土地用途的重新調配，反映修訂計劃在經濟層面上的更廣泛取向，即為博彩旅遊以外的經濟活動提供實體空間。

蔡韻璇對經濟多元化的方向表示歡迎，但她認為策略的最終成效，取決於新建項目能否為澳門本地專業社群創造實際機遇。她指出，大灣區及橫琴有助突破澳門在土地、規模及發展空間上的限制，提供更大的平台、更廣闊的市場及更多元化的項目。這種區域融合對建築師、設計師、企業及年輕專業人士尤其重要，讓他們有機會參與更廣泛、更大尺度的項目，同時貢獻澳門自身的文化與專業視野。

這位建築師強調：“融合只有在真正為澳門人及專業人士創造成長、參與及貢獻的機遇時，才具有意義。”

“主要問題在於一方面是其經濟可行性，另一方面則是在一個依賴小尺度與真實性為吸引力的地區，興建大型交通設施是否恰當。” – 經濟學家麥健智

物流角色超越旅遊

修訂草案提升了澳門作為珠江西岸物流中心的定位。澳門國際機場擬擴大填海範圍，讓珠江西岸澳門國際航空貨運樞紐得以拓展，跑道及物流設施將延伸至周邊海域。配合與橫琴聯動的跨境作業便利化措施，是次擴建旨在讓澳門把握高價值空運貨物、電子元件及經華南地區流通的全球電商物流機遇。

區域連通性亦體現在交通基建的規劃上。修訂計劃納入目前仍處構想或設計階段的未來輕軌延伸路線，擬議網絡旨在將邊境口岸、機場、碼頭及新興科技區整合為更完善的區域交通系統。

整體而言，經濟學家麥健智支持輕軌延伸軸線的建議，包括澳門半島環狀線及連接填海區、改善C區通達的路線。但他對石排灣至荔枝碗的連接線表示憂慮，尤其關注其對路環市區的影響。他認為，主要問題在於“一方面是其經濟可行性”，另一方面則是在一個依賴小尺度與真實性為吸引力的地區，興建大型交通設施是否恰當。

他指出，路環市區及其周邊環境的吸引力“恰恰在於其小尺度及作為漁村的某種真實性”，並警告該區“對大眾旅遊高度敏感”。地鐵線路及車站亦可能造成過度的實質影響，“像地鐵及其車站這樣的大型結構”，或會達至“該環境難以承受的規模”。

他建議的替代方案是開設從石排灣輕軌站（途經石排灣公園）至路環市區入口的小型電動巴士穿梭路線，並考慮在村內禁止車輛通行。施家倫認為，路線及施工方式的具體細節可留待日後處理，“有關走線及施工方法的具體方案，可在適當時候另作諮詢”。

路環市區及其周邊環境的吸引力“恰恰在於其小尺度及作為漁村的某種真實性”，並警告該區“對大眾旅遊高度敏感。”– 經濟學家麥健智

重塑澳門門戶格局

麥健智亦呼籲重新審視“澳門門戶”的定義。諮詢文件中將機場、港珠澳大橋及外港碼頭周邊列為重要門戶，但他認為，關閘及青茂口岸周邊區域、十字門水道及與橫琴接壤的邊境，作為“一河兩岸”概念下的區域合作樞紐，其重要性同樣不容忽視。

他指出，若機場及碼頭被視為澳門的“門廳”，則應對這些區域合作門戶給予同等程度的關注。此議題在總體規劃致力於將澳門定位為區域網絡中的組成部分、而非孤立城市實體的背景之下，尤其具有現實意義。

為人留空間

在人口密度持續攀升的澳門，修訂規劃亦引發對日常都市生活質量的反思。

建築師蔡韻璇認為，都市更新應列為澳門優先事項之一。過去二十年，澳門雖迎來大型基建、公共房屋及綜合度假村，但許多居民日常生活的舊區，卻未見同等幅度的改善。她強調，都市更新不應等同於單純的重建，應聚焦於透過建築安全、無障礙設計、密度控制、公共空間、綠化及社區設施的綜合提升，改善日常生活質素。目標應是讓社區“面向未來”，同時保存其在地特色、小商戶及社會連結。

公共空間方面，她認為應視為基礎設施，而非大型項目規劃後剩餘的邊角土地。“在高密度城市中，公共空間幾乎是一種奢侈品。”蔡韻璇指出，澳門需擴闊對公共空間的定義，除傳統公園及廣場外，亦應包括有遮蔭的行人步道、行人天橋、海濱區域、口袋空間、活力街道及社區設施。這些空間應服務居民、長者、兒童、上班族及訪客，同時承載文化、休閒及日常流動功能，“優質的公共空間不是剩餘空間，而是日常生活中最重要的基礎設施之一。”

可持續發展方面，蔡韻璇認為其涵義應超越環境保護。澳門緊湊高密度的城市形態，令熱島效應、污染、交通、土地有限及氣候風險已構成重大挑戰。因此，可持續發展必須考慮人們如何出行、呼吸、生活及感受城市。她呼籲將行人天橋、有遮蔭步道、公共空間、交通節點、文化場館及社區設施，作為一個互聯的城市網絡來規劃，而非零散的獨立項目。令步行變得更舒適連貫，既可緩解交通壓力，亦可為居民及訪客營造更人性化的城市尺度。

她補充，大型新建項目應作為測試藍綠基建、雨水管理、海岸韌性、有遮蔭公共路線及更健康公共空間的契機，環境考慮須從項目之初便融入，而非事後附加。

新城A區與文物保育並行

新城A區是是次修訂的另一核心組成部分。該區位於澳門東部門戶，面向珠江口，預期有助緩解澳門半島的人口壓力，同時融合商業、餐飲及娛樂等混合用途發展。規劃建議在A區周邊構建連綿的海濱綠帶，提升公眾親水可達性；當局亦正研究建設專用單車徑，直接連接新區與澳門半島的可行性。

與此同時，修訂草案將現代化發展與文物保育相結合，納入近期生效的文化遺產管理法例框架，並對澳門歷史城區、新增的不動產文化遺產及受保護古樹名木提供保護。此舉呼應了蔡韻璇的觀點——文化遺產不應視為發展的障礙，而是城市構建獨特未來能力的一部分。

因此，總體規劃修訂不僅是土地用途的重新分配，更是對澳門如何運用有限土地的重新定義。建議中的變更將部分住宅用地轉向文化設施、科技、工業、物流、公共基建及區域連接，同時更重視社區品質、公共空間及文物保育。

麥健智形容諮詢文件“準備充分且詳盡”，但強調建議修訂並未從根本上改變原有總體規劃。然而，蔡韻璇認為，修訂的真正意義最終在於規劃文件獲批後的執行階段。

她指出，澳門的下一階段應是文化、遺產與日常生活相互連結，而非視為各自獨立的目標。本地藝術家、建築師、設計師、企業、專業人士及居民，應在規劃衍生的項目中擔當塑造角色，同時在必要時結合外部協作。“澳門的未來不應僅為澳門人而規劃，更應與澳門人共同建造”，她呼籲將國際標準與本土知識、創意及執行力相結合。

隨著公眾諮詢持續至8月底，修訂後的總體規劃為澳門描繪了一幅藍圖：更審慎地運用稀缺土地，不再側重於住宅擴張，而是更有意識地投向文化、科技、物流、公共基建及區域融合。然而，正如蔡韻璇所言，真正的考驗在於如何將這些宏大願景，轉化為一個經濟更多元、更宜居、更宜步行，且依然保有澳門獨特風貌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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