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息相關】橫琴的下一課 

橫琴粵澳深度合作區迎來五周年之際，一個圍繞“大學城”與“澳人子弟學校”的教育新生態正逐步成形，標誌着琴澳融合已從住房與交通等“硬件”層面，延伸至教育、研究與人才培育等“軟件”領域。此一擴展後的制度空間能否為澳門帶來實質的、可量化的效益，將是真正的考驗所在。 

文：Viviana Chan 

今年8月，橫琴天沐河北岸的德智廣場建築群迎來角色蛻變。這片園區化身為“澳琴國際教育（大學）城”第一期校區，開始迎進澳門三所公立大學的研究生。在8月底傳媒走訪橫琴期間，教育及青年發展局局長龔志明透露，該校區已開設三十九個研究生課程，錄取學生超過1,450人。 

距離不遠處，濠江中學附屬橫琴學校(澳人子女學校)正為逾970名幼小初中學生展開新學年，當中99%學生持有澳門居民身份證。 

這些數字所描繪的場境，遠不止於學生人數增長。從幼稚園至研究生院，澳門教育體系的部分環節正逐步跨越地理邊界運作。值此合作區9月迎來五週年之際，教育領域不僅展現了琴澳融合的變革進程，更揭示了下一階段必須證明的發展潛力。 

“澳琴大學城首期項目並非普通的校園工程，而是合作區發展的一個轉折點。” 

澳門理工大學人文及社會科學學院教授婁勝華 

從“外溢”到“紮根” 

過去五年，琴澳融合大多體現於日常生活層面：澳門居民在橫琴置業、經口岸通勤往返、使用醫療服務及安排子女入學。大學城的啟用，為此一融合模式增添了截然不同的功能——澳門正將其學位課程、教學人員、實驗室及科研活動延伸至橫琴。 

對於澳門理工大學人文及社會科學學院教授婁勝華而言，大學城首期的意義，在於賦予橫琴全新的功能定位。他與記者分享時指出，此前的融合側重於承載澳門居民日常生活的“外溢”需求；大學城的落成則意味着合作區開始承載高等教育、科學研究及人才培養等核心功能。 

“澳琴大學城首期項目並非普通的校園工程，而是合作區發展的一個轉折點。”婁勝華如此評價。他認為，其重要性在於推動合作區從以制度設計與基礎建設為主導的階段，邁向以教育與創新驅動經濟實質內涵的新時期。 

合作區的使命，不僅在於打造另一個成功的大灣區城區，更在於支援澳門經濟適度多元發展。高等教育有助於紓解澳門的空間制約，同時為新興產業輸送人才及搭建科研平台。 

在由德智廣場改建而成的校區內，澳門大學、澳門理工大學及澳門旅遊大學共享教學設施、宿舍、餐飲及體育場地。澳大已於8月17日開課，理工大學及旅遊大學則分別於8月24日及26日展開新學年。 

按照政府公佈的三期規劃，首階段側重研究生教學。澳大專屬校舍將於2028年起分階段啟用，並於2029年全面落成；理工大學及旅遊大學的校舍則計劃於2030建成。最終目標是打造一個能夠容納二萬名學生的校區。 

“政策可以複製，設施可以興建，但‘兩制一市場’所創造的獨特發展空間無可替代。” 

澳門企業家、全國人大代表劉藝良 

“一校兩區”的重要實踐 

此項目最具深遠意義之處，在於其運作模式。橫琴校區並非一所獨立的新設大學，而是採用“延伸辦學”模式，即在內地管轄範圍內的校園中推行澳門的課程、師資及教學方法。 

婁勝華將其概括為“澳門制度、內地空間”的教育模式。三所高校均維持其作為本部大學組成部分的身份，同時共同形成一個教育與研究集群，與橫琴的產業發展建立更緊密的聯繫。 

龔志明表示，澳門教青局與合作區行政事務局的工作人員已在現場駐守逾兩個月，處理設施交接及規則對接事宜。有關工作，正是“一校兩區”能否從口號轉化為現實的關鍵所在。 

龔志明指出，首期校區的學生已可跨校選課。由下一個學年起，三校計劃開設跨校“微專業”課程，所修學分可計入學位要求。他強調，課程共享及聯合開發的課程旨在培養學生的跨學科能力。 

課程及學位資格，將與澳門校區具有同等學術地位。新校區同時為大學拓展理工科領域提供了空間。首期開設的學科涵蓋人工智能、微電子、大數據、物聯網及文創產業管理等領域。未來規劃則包括醫學、工程、信息科學及設計，以及與科技相關的旅遊與健康課程。 

龔志明形容大學城“並非單純的物理空間延伸”，其用意在於區分橫琴與現有校區的教學內容，使之與澳門「1+4」適度多元發展策略及橫琴四大新興產業方向更緊密對接。 

招生情況亦反映出國際化目標與現實之間的距離。龔志明表示，目前逾1,450名研究生中，絕大多數來自內地。據他在考察時所掌握的最新資料，國際學生僅有8名。當局計劃推廣“留學澳門”品牌，並與葡萄牙、英國、澳洲及瑞士的大學合作開辦聯合或雙聯學位課程。就現階段而言，大學城的國際化程度，在願景層面遠較首屆生源組成更為顯著。 

“成敗的最重要標準，不在於橫琴自身有多繁榮，而在於能否建立起一套真正雙向、互利、與澳門協同發展的經濟機制。” 

澳門理工大學人文及社會科學學院教授婁勝華 

校隨家遷 

同樣的跨境邏輯，在基礎教育層面已更為成熟。濠江中學附屬橫琴學校於2024年9月創辦，是內地首所專門為澳人子女設立的學校。該校採用澳門課程框架，符合資格的學生納入澳門免費教育系統。 

執行校長陳虹在8月底的傳媒考察期間向記者表示，隨着更多澳門家庭落戶橫琴，該校的設立已成為必然。她指出，其宗旨是提供一所“由澳門人為澳門人開辦”的學校。 

陳虹表示，長遠目標是為居住於橫琴的澳門學童提供從幼兒園到高中的完整教育銜接。 

2026／2027學年為該校第三個學年。學校將增設小學四年級，並提供初中教育課程，開設四班初一，招收近120名學生，較原定兩班的規模擴大一倍。幼稚園、小學及初中總就讀人數將超過970人，其中百分之九十九持有澳門居民身份證。陳虹預期，隨着學校逐年增班，高中教育將於約三年後開辦。按規劃，學校全面運作後將設66個班級，可容納2,310名學生。 

該校的發展亦表明，融合所需遠不止於硬件建設。學校遵循澳門課程框架，已採用國際文憑小學項目，並正為中學項目作準備。校內開設中文、英文及葡文課程，同時配備STEM（科學、科技、工程及數學）、人工智能及藝術等教學設施。一個家庭可以跨越邊界生活，且無須中斷子女與澳門的教育聯繫。 

合作區民生事務局副局長許鳳梅表示，橫琴現有18所公立及私立學校與幼兒園。按新學年初步估算，她預期總入學人數將首次突破一萬人，其中澳門學生超過一千人。全職教師人數亦預期超過一千人。 

琴澳兩地已有三十對學校締結為姊妹學校。自2025年9月起，採用車上查驗方式的跨境學童專線巴士已載運超過1.4萬人次；新學年計劃開設8條路線。 

從書架走到貨架 

教育或能滿足社會需求，但大學城被賦予了更重大的使命——連結知識與生產。龔志明以“從書架走到貨架”一語，描繪從研究到商業應用的願景路徑。 

橫琴為澳門高校提供了接近實驗室、科技企業、產業園區及大灣區供應鏈的地理優勢。澳門研發的成果，原則上可在橫琴進行測試與商業化，從而突破澳門本地土地與產業條件的限制。微電子、機器人、智能電網、藥物科學及工業設計等課程，正是為支撐新興產業而設。 

澳門企業家、全國人大代表劉藝良，在早前接受訪問時亦表達了相近觀點。他認為，優惠政策與設施能夠吸引企業與人才，但長遠的競爭優勢在於澳門國際聯繫與內地產業深度相結合的市場格局。 

“政策可以複製，設施可以興建，但‘兩制一市場’所創造的獨特發展空間無可替代。”劉藝良如此表示。 

此一命題仍在驗證之中。更多畢業生與研究項目，不會自動轉化為企業、生產性投資或澳門居民收入的提升。技術轉移亦取決於知識產權規則、研究經費、專業資格認可、數據流通及資金流動等範疇——這些均是“兩制”交匯的領域。 

婁勝華認為，民商事規則的銜接，其進度較人員流動與硬件建設更為緩慢。因此，大學城或將同時成為融合的受益者，以及融合邊界的實際考驗。共享教室可以如期啟用，但跨境創新生態系統的建構，則需更長時間的沉澱。 

衡量回報，而非到來 

在深合區成立五週年之際，最艱澀的問題在於：成功應以何為標準？公開報告慣常統計的是澳資企業數量、澳門居民人數、學生數目及本地生產總值增量。這些數字能夠反映橫琴的吸引力，卻未必能說明這些活動對澳門的增益程度。 

婁勝華建議，應以跨境的收入與能力為依據來衡量：澳資企業在橫琴的經營對澳門本地居民總收入的貢獻；澳門居民在橫琴獲取的薪酬回報；具實質業務的澳資企業在兩地運營的比例；因橫琴而產生的研究與專業服務輸出；以及由此帶動的澳門非博彩產業增長。 

婁勝華不認為澳門會被“掏空”，城市本身的自由港地位、法律體系、旅遊經濟及國際網絡，均非可輕易轉移的資產。然而，融合不應淪為人口與企業的單向遷移。在理想的分工格局中，總部、品牌與研發仍留在澳門，生產、商業化及額外的生活空間則在橫琴發展。 

大學城的建設，正將此一張力具體呈現。1,450多名研究生是一個可觀的開局，二萬名學生的規劃亦顯示了規模企圖。然而，入學人數本身不足以證明新知識能否轉化為企業、就業機會、知識產權及回流澳門的收入。 

合作區2021年的總體方案，訂明2029年為“合作區與澳門經濟高度協同、規則深度銜接的制度體系全面確立”基本建立的時間節點。屆時，後期階段的校舍亦將陸續投入使用。因此，教育領域將成為檢驗“物理擴張能否轉化為經濟多元”的試金石。 

“成敗的最重要標準，不在於橫琴自身有多繁榮，而在於能否建立起一套真正雙向、互利、與澳門協同發展的經濟機制。”婁勝華如此表示。 

深合區成立五年之後，其下一課的考場，將設於教室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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