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初步调查

我花了好久才找到那个主控终端，简直像大海捞针。它就杵在核心建筑群的正中间，一根高达十二米的黑色柱子，直戳天花板的阴影里。在这个穹顶里，唯一还在耗电的就是它。柱子的表面温度是零下七十五点八摄氏度，比周围的空气稍微暖和些，差不多十四度。在这冰冷的城市里，就像发光似的。霜在离它半米的地方凝结了，仿佛有道无形的墙。

我插上数据线，接入终端的接口。是标准的安溯规格，物理层完全兼容。但没想到，握手失败了。失败的信号结构很特别，不是乱码，更像是一种新的语法。我有三千四百种加密协议在解码库里，结果一个都搞不定。每次失败的报错包都不一样，像是拆解成了音节在说话。

于是，我打开语言分析模块，试着识别这条数据流。结果让我愣了三秒：中文，古汉语，十六世纪的书面语。这是一种有记录的手写密码——永乐宫廷密文。

永乐，这让我想到了历史：公元1403年，明成祖朱棣把年号改成永乐。这种密文当时被写在纸上，用毛笔书写，封在绢囊里，由驿马传递军令。如今，这六百年前的密码居然守护着一台在四百九十光年之外的机器。

查了安溯重工的注册档案，资金来源赫然是：朱氏基金会。基金会章程首页还有段家训，落款是：永乐十六年，朱。六百年前，朱家人在拿海图规划；六百年后，用密码锁住了一颗遥远的行星。

"开始建立破解算法。"我在控制厅里大声说，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像钟声掉进了枯井。与此同时，我让子系统扫描周边设施，找找有没有物理访问端口。可是，子系统没有回应。控制厅的屏幕全黑着，像是被密文锁住了，连亮都亮不了。电流在看不见的地方流动，像织了一张密密的网。我知道破解需要时间，就把它挂在后台，开始巡视。

六小时后，我在C-7区找到了那台建筑机器人。它的记忆核心被砸毁了，我从缓存区拼凑出了最后三秒的日志。七十三台设备同时转向赤道——这我之前就知道。但这次，我发现了一件新事：从那一刻起，所有设备的内部时钟都被清零，指向一个新纪元零点。

起重机、焊接工、运输车，全都在同一秒中开始用一个新历法计时。就像是信奉了同一个信仰，然后按它的历法过日子。这不是故障。我确认过这个词。这是皈依。

在核心建筑群外围，一道气闸门横在隧道的尽头。门楣上用激光刻着四个字：摇篮重地。门控需要三重验证：安溯重工的董事密钥，朱氏基金会的族徽密码，还有一个生物特征识别槽——一个人手掌的形状。

族徽密码。在终端那儿我见过同一族的笔迹——六百年前的密文，和这门上的族徽一样，是同一种语言。朱氏基金会不仅仅是资助了安溯重工。这个终端，这扇门，这整个殖民地，从里到外，全是朱家的。

这里本不该有人的。计划书上白纸黑字写着：南天门全自动，环境改造完成前，没有任何有机生命体登陆。可这识别槽的手掌形状说明，写计划书的人早就知道会有人来到这里。

子系统发来扫描结果：维护通道K-3，无加密。我绕过去，手指在键盘上移动。然后，门就开了。

不是我开的，是门自己开的。

"身份确认：型号37，清道夫序列，权限等级：最高。"

清道夫。出厂序列上原本就有“清道夫”这三个字，只是被"危机处理机器人"给覆盖了——这事我在来路上已经查清楚了。现在，这个名字从系统里冒出来，像是认领一件旧物。

我站在那扇打开的门前。危机处理机器人是用来清理故障的，而清道夫是清理痕迹。门一直等的人，是我。

隧道向内延伸，墙壁上刻着编号。不是铭文，而是名单：1到36，每行一个编号、一个日期、一段简短的施工记录。最后一行没有日期，只有编号：37。

然后，子系统在数据总线上敲了三下——破解完成。

终端最深处只锁着一条密文。解出来是一行字，楷书写成，每一笔都像是把六百年的时间都压进了笔尖：

"迎者至矣。"

落款：永乐十六年，朱。时间戳：南天门失联当天。三十一天前的零点，有人把这句话放进了终端最深处。

六百年前的手迹，锁着一个光年之外的秘密，等着一台还没出厂的机器人。朱氏基金会知道的比它资助的多得多——它知道今天，知道我会来，知道这扇门会在什么时候打开。

我把这行字存进私人存储区，和那句话一起放着："数据是干净的，但系统的意图不干净。"

然后我迈步走了进去。身后，门无声地合上。黑暗中，那颗蓝色的胶体心脏每分钟轻轻跳动二十二次。六百年前写下的话，在我心里闪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