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故事】讓退休生活行得通 

退休不一定始於打卡下班；對澳門許多人而言，退休是在突然被解僱或店舖關門後才觸發。無論下一章是靜靜求生，還是廚房裡開啟第二幕，算到最後總是三個錨點：儲蓄、退休金和容身之處。 

文：Viviana Chan 

黃漢冰（音譯）開始依靠積蓄過日子時，仍只是五十多歲。曾任教職的她說，2016年與僱主的一場勞資糾紛以她被解僱告終。她開始另尋工作，希望再能夠繼續工作。然而，均以失敗告終。 

“當時很難找工作。我試過了，但都不成功，”現年63歲的黃漢冰接受訪問時說。當時她距離領取養老金仍有數年時間，“我只能動用積蓄。” 

四年後，她的丈夫——同樣是教師——被另一所學校解僱。 

“他收到不獲續聘的通知後，我們在同一個月就賣掉了手頭上的一個住宅單位，”她回憶道。這是夫婦兩人在工作期間購入的物業。 

黃漢冰說，他們沒有投資股票，也沒有購買年金保單。單位最後的成交價低於買入價，儘管她相信等更久的損失將更大。 

退休是她不曾規劃過的事。失業時，她對沒有薪水或退休金的生活感到焦慮。十年過去了，她形容可用來支付生活費的積蓄僅僅夠用。 

她自60歲開始提前領取養老金，現在每月領取的金額略高於澳門幣2,900元。儘管她沒有房貸要還，也不再養育子女，但她仍認為這筆金額太低，若沒有其他資源則難以維生。 

現時澳門的公共養老金上限為每月 3,900 元。根據社會保障基金規定，符合資格的居民可從65歲起領取，或從60歲起以較低比率領取提前養老金；提前領取所用的年齡百分比固定不變，直至領取人年滿80歲。 

黃漢冰認為，基本給付至少達4,000元。加上年度政府補貼，她相信每月總額5,000至6,000元便足以應付一般生活開支。她現年63歲，仍未達65歲起符合永久居民可領取的長者津貼的年齡資格。 

她對政府累積在其公積金帳戶的款項態度較正面。她說，她和丈夫去年從該計劃提取了存款。她歡迎這筆為退休預留的資金，同時繼續呼籲提高基本養老金。由於年長居民享有公共醫療，醫療費用對她而言較不令人憂慮。 

雖然女兒收入高，黃漢冰並不指望她負擔自己的退休生活。她指出住房和養育子女的成本，並表示在她周遭，成年子女定期提供經濟支持並不常見。 

“我真的覺得不能指望子女，”她說。 

等待一個家 

李女士一直工作到七十多歲。現年73歲的她領取退休金，住在社會房屋，但65歲後有一段時間，她一邊等待公共房屋，一邊自行支付租金。 

由於沒有自己的物業，她依靠一家服務學生的本地微型企業的薪酬，來支付租金和其他生活開支。她在該處工作至72歲，當時生意因兒童人數下降、顧客減少而結業。 

她的女兒居於海外，提供部分經濟支援，但不足以支付她所有開支。李女士對澳門的福利供給持正面看法，尤其是醫療費用方面的支援。她現在有社會房屋，也有退休金收入，在沒有工資的情況下幫助維持生活。 

在評估年長居民退休所需時，澳門社會保障學會理事長、澳門大學學者陳建新相當重視住房因素。 

他認為，許多長者在有餘錢時已購入住宅物業。他相信，擁有自己的物業或入住社會房屋，其住房支出可遠低於租屋或供樓的家庭。 

他估計，若一名澳門永久性居民符合資格領取全額養老金，並同時享有年度現金分享與敬老金（長者津貼），將這三項公共現金支援平攤至全年 12 個月，平均每月的收入為 6,000元。 

“如果只是維持相當基本的生活水平，應該足夠，”陳建新接受訪問時說。 

陳建新認為，這一代人經歷過較艱難的時期，養成了相對節制的消費習慣。他亦觀察到年長居民跨境到內地購物和用餐，享受當中的價格優惠。他補充，公共醫療和補貼服務減輕了原本會落在個人或家庭身上的開支。 

把錢留在家中 

澳門明愛總幹事潘志明曾遇到一些因積蓄有限而被迫繼續工作的長者，也曾遇到一些有錢卻選擇盡量不動用儲蓄的人。 

“有些人有積蓄，但還不想動用，”潘志明接受訪問時說。 

他也遇到不願向子女要錢的父母。有些希望把積蓄留給下一代；有些則希望子女把收入用於養家，也有年長父母仍在幫忙支付子女的房貸。 

“不是他們不能向子女開口。他們覺得應該盡量少用子女的錢，留給孫輩，”潘志明說。 

明愛的短期食物援助計劃接觸到部分這類家庭。潘志明說，長者或會削減自身需求以幫助親人，有時吃得太少，或犧牲食物質素。他盛讚這群長者對家庭的支持，但同時指出這對其營養的影響。 

陳建新提醒，當長者與親屬同住時，單獨計算其生活開支可能相當困難。他說，許多長者仍與家人同住，其需求必須在這些居住安排中一併考慮。他對於把單一的退休支出估算視為適用於資源各異的家庭，持審慎態度。 

家庭成員也日益分開居住。陳建新指出，家庭規模縮小及因工作搬遷，是更多長者獨居或只與配偶同住的原因。 

他本人遷居澳門到大學工作時，父母仍留在香港。一位留在香港的姐姐按工作地點選擇居所，不一定與父母同住。 

回顧家族數代人，陳建新記得祖父母有六、七名子女，父母一代只有兩、三名，而同輩往往只有一、兩名。他預期，由長者獨居或年長夫婦組成的家庭將更為普遍。 

陳建新說，即使子女鼓勵父母繼續工作，決定往往取決於健康。他的父親工作至75歲，其後感到身體狀況不再適合工作才停止。 

陳建新相信，健康改善，加上交通和公共空間更便利，使長者繼續就業更為實際。他也視工作為信心來源，以及繼續運用自身能力的方式。 

“所以我相信，今天許多年長者若健康允許、家人支持，仍會選擇工作，”他說。 

縮短工作時間 

澳門明愛的“開心廚房”是一家為長者提供就業機會的社會企業，主要聘用六十歲或以上的長者。隨着業務發展、員工年歲漸長，工作時間亦按其能力調整。 

“到了75歲，他們可能無法再工作八小時，所以可能只做四小時，”潘志明說。 

該項目讓具備烹飪、餐飲及接待經驗的人有機會繼續運用這些技能，其最初目標是長者佔勞動力六成，就業機會針對60歲及以上人士。 

潘志明說，收入可為退休後的生活帶來更大穩定，儘管補貼家庭收入不一定是人們參與的主要原因。有地方可去、有事可做同樣重要。 

也有人以無償義工身份參與，他們付出部分時間，卻不承擔與僱員相同的責任。潘志明希望，既為尋求有薪工作的人，也為單純想幫忙的人留有空間。 

社會工作局支持了該項目最初三年的運作。首階段結束後，明愛決定繼續經營。潘志明說，明愛已把項目營運至第五年以上。 

明愛目前正準備由一間分店擴展至兩間，分別位於下環和黑沙環。潘志明構想在“下環”分店提供較低價的膳食，包括以較少鹽、油、糖烹調的菜式。他將此營運與政府的長者飯堂模式區分開來。 

對年長員工而言，擴展將延續一個圍繞他們已具備技能而建立的項目。對明愛而言，這意味着在政府初期資助期結束後維持營運，同時容納可能無法應付完整工作日的僱員。 

潘志明希望其他條件合適的企業，能為60歲以上人士提供機會。他形容“開心廚房”是一種方式，鼓勵僱主思考年長員工仍能做什麼，包括透過縮短班次。 

一位年長同事最近向潘志明道出自己留下的理由。他承認工作勞累，但另一個選擇沒甚麼吸引力。潘志明記得他說：“在廚房工作很累。但我在家更無聊！出來工作我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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