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故事】數字之外
澳門開通高層次人才專屬引進通道至今已屆三年,累積約九百名申請人獲推薦入選。該計劃的下一個考驗,在於這份推薦名單能否真正轉化為一支更具國際化的力量、更堅實的產業實力,以及願意在澳門紮根發展事業、創立企業、建立家庭的人才。 The post 【封面故事】數字之外 appeared first on Business Intelligence.
澳門開通高層次人才專屬引進通道至今已屆三年,累積約九百名申請人獲推薦入選。該計劃的下一個考驗,在於這份推薦名單能否真正轉化為一支更具國際化的力量、更堅實的產業實力,以及願意在澳門紮根發展事業、創立企業、建立家庭的人才。
文:Viviana Chan
澳門人才引進制度生效至今已滿三年。截至今年7月初,三階段共收到約2,100份有效申請,約900名申請人獲納入建議引進人才名單。
這些數字顯示新人才通道確實發揮了作用,但對於獲選後的實際情況——獲推薦者中有多少人已來澳定居、任職於哪些領域、在澳停留多久、是否創業或引進投資,以及其專業能力在多大程度上強化了政策所瞄準的產業——這些數字所透露的資訊卻極為有限。
隨著政府著手檢討法律框架並規劃第四期人才引進計劃,這一區別變得越發重要。政府必須證明,人才引進已轉化為真正的人才部署,並且推薦名單的成果已超越移民審批程序本身。
貴精不貴多
第7/2023號法律《人才引進法律制度》於2023年7月1日起生效,為國際公認的傑出人才、行業領袖及具備澳門匱乏技能的資深專業人士開闢引進通道。第 3期人才引進計劃由2025年12月2日至2026年12月1日,面向全球三類人才開放九個計劃的申請,包括:高端人才計劃,以及分別與大健康產業、高新技術產業、現代金融產業、文化體育及其他產業相關的四個優秀人才計劃和四個高級專業人才計劃。
澳門管理學院院長兼澳門政治經濟研究協會理事長唐繼宗坦言,澳門人才引進制度的經濟目標相對狹窄,因此與香港規模更大的引進制度直接比較的話,容易產生誤解。
“我們需要準確理解澳門人才引進制度的宗旨,並清楚區分港澳兩地政策目標的異同。”唐繼宗表示。

他指出,香港近年推出的計劃,部分旨在扭轉人口與勞動力流失的趨勢;澳門的制度則聚焦引進具備專業知識與市場網絡的人才,為仍在很大程度上依賴旅遊及博彩業的本地經濟,注入適度多元發展的動力。
唐繼宗曾任職於政府政策研究部門及企業界,現為人才發展委員會委員。他以管理學院院長及經濟學家身份接受訪問,而非代表委員會發言。
委員會數據顯示,三期引進計劃共推薦逾七百名高級專業人才、逾百名優秀人才,以及雙位數的高端人才。唐繼宗表示:“澳門人才引進制度目標明確,聚焦於促進經濟適度多元發展。”
按此邏輯,關鍵問題不在於九百人相較其他城市總數是否算多,而在於獲選者是否精準填補了經明確識別的缺口,並在有限的名額規模下產生成比例的效益。
“澳門應將人才政策視為一套完整的落戶與職涯旅程,而非僅僅是一個審批程序。.” — José C. Alves
大學效應
獲選人才的組成結構,初步反映了澳門經濟當前吸納專業人員的能力。據人才發展委員會資料顯示,學術及研究人員所佔比例最高,此乃受本地高等教育擴張及大學城發展所帶動,當中許多人才歸類於文化體育及其他產業範疇。
對於澳門城市大學副校長葉桂平教授而言,這種集中現象本身並不意味政策偏離了經濟目標。“教研人才比例較高,並不代表制度偏離了初衷。”葉桂平表示。
葉桂平同時擔任該大學葡語國家研究院院長、思路智庫監事長,他曾從事政府政策研究工作。他認為,隨著澳門與橫琴共建規劃中的澳琴國際教育城計劃,大學會是重要的人才基礎設施。
大學能吸納人才、培養未來勞動力並創造知識,但此一集中現象也暴露了第二階段的問題——招募研究人員相對容易,但要將其研究成果轉化為產品、企業或產業流程則困難得多。葉桂平指出三大結構性缺口:學者缺乏將研究成果商業化的足夠誘因;許多項目無法跨越從實驗室成果到規模化生產之間的鴻溝;大學與企業之間缺乏人才雙向流動的常規渠道。
“要縮小這一差距,必須從制度層面完善商業化生態系統。”葉桂平建議,設立專業的技術轉移辦公室,具備知識產權估值與授權管理能力;在橫琴建立中試規模設施,讓原型產品在大規模生產前得以測試;以及改革學術評鑑制度,將商業化成果及對產業的服務納入獎勵範疇。
學術人才的引進可為未來能力建設提供支撐,但前提是必須將人才招募、研究發展與商業應用三者緊密連結。否則,即便專業知識有所增長,澳門有限的產業承載力仍難以從根本上獲得改善。
“在沒有透明度與問責機制的情況下,我們只能繼續停留在討論與敘述的層次,無法實現可衡量的進展。” — José C. Alves

橫琴:更大的實驗室
地位日益提升的橫琴已被視為解決澳門土地、實驗室及產業空間短缺的最佳答案。今年4月,橫琴粵澳深度合作區(“深合區”)推出包括“澳琴人才卡”在內的一系列措施,將獲澳門認定的人才納入其支援體系。行政長官岑浩輝亦表示正研究在第四期人才引進計劃中,增設引進深合區優秀人才的加分項目。
葉桂平認為,“澳門引才、橫琴發展”的成效,與其以人才居住地為判斷依據,不如以人才工作的價值歸屬地為準則。
“人才落戶的地理分佈,不應作為判斷人才政策成效的核心標準。”他向表示,“更關鍵的是他們的經濟貢獻、研發活動及服務功能是否仍錨定於澳門。”
總部運作、國際結算、學術交流及中葡語系服務等功能可繼續以澳門為中心,橫琴則提供研究、生產及業務拓展的空間。
同樣的模式亦可延伸至畢業生。葉桂平建議,與其將澳門工作簽證視為留住本地大學非本地學生的唯一途徑,不如打造“澳門教育、橫琴就業”的通道,在合作區內提供過渡性求職安排、招聘渠道及僱主支援。
此模式擴大了這座三十三平方公里城市的承載力,但也帶來衡量上的挑戰。若某專業人才經由澳門渠道獲選,部分工作於橫琴執行,兩地管轄區將需要相容的定義,以及一套可信的機制來記錄投資、知識產權、就業與經濟貢獻。
“單憑簽證並不足夠” — José C. Alves
國際化有多“國際”?
空間並非唯一制約。澳門的既定目標是建設“國際高端人才集聚高地”,但澳門城市大學商學院院長兼管理學教授José C. Alves質疑,該計劃目前是否已成功觸及中國籍申請者以外的群體。
Alves在澳門生活與工作超過二十年,專注於大灣區跨境創業的研究,是“中國與葡語國家929創新創業挑戰賽(929 Challenge)”的創辦人之一。他認為,澳門的中葡雙重文化遺產是真正的資產,能讓國際專業人士感受到濠江人接納他們的誠意。
“其弱點在於,目前仍缺乏將此潛力轉化為競爭力的動力。”Alves表示。他堅信,澳門應以具可比性的城市為標竿,在國際連結度、人才流動性、營商便利度及創新能力等方面進行比較。
這位學者認為,從已公佈的資訊來看,該計劃主要吸引的是華裔人才。他強調,來自內地及海外的華裔專業人士依然重要,但若此趨勢持續,該計劃更準確的描述應是“本地人才政策,而非國際人才政策”。

政府已在第三期計劃嘗試擴大觸角。新的計分項目納入了葡萄牙及巴西重點大學學歷、中醫專業資格及國際工作經歷等認可要素,人才發展委員會亦在葡語國家進行推廣,並透過向企業、大學及海外參與者舉辦說明會來加強宣傳。委員會表示,申請者來自多個國家及內地多個城市,而非單一來源。
葉桂平認為,這些調整兼具象徵意義與實質價值,並相信葡語國家專業人士的興趣正在上升,尤其是在金融、健康及商務會展等領域。然而,由於官方未公佈國籍或來源地的具體數據,此一趨勢的實際規模尚無法獨立驗證。
Alves亦指出,若中文能力及大灣區經驗在評分中佔比過重,或有機會造成設計問題。意在甄選那些能在本地運作人才的標準,可能在無意間篩掉那些價值恰恰在於其國際網絡、行業專業知識,以及連結中國與葡語市場能力的候選人。
對創業者而言,獲選只是起點。“單憑簽證並不足夠。”Alves坦言。一家已在歐洲或巴西測試過產品的企業,仍需要在澳門找到客戶、試點項目、合作夥伴及切實可行的成長路徑。政府部門及博彩承批公司擁有較強的財務能力,可透過創設採購與試用機會,將澳門的平台角色轉化為實際的商業需求。
落戶的考驗
從獲准入到獲得機會之間的落差,同樣影響著人才的去留。居留資格或許打開了大門,但專業人士是否留下,往往取決於整個家庭的決策。
Alves指出,家庭融入——尤其是配偶就業與子女教育——是澳門最大的弱項。住房、語言、社區生活及職業發展前景,同樣決定了一次初始的遷移能否轉化為長期的職涯發展。
“澳門應將人才政策視為一套完整的落戶與職涯旅程,而非僅僅是一個審批程序。”他說。
這套旅程難以從目前公佈的數據中評估。累積的申請與推薦總數,衡量的只是行政需求與篩選結果,未能反映獲推薦者中實際定居的比例、首個居留許可期滿後仍留澳的人數、是否攜同家人前來、是否在專業上有所晉升,或是否與本地企業及機構建立了持久的聯繫。
從計分卡到問責機制
唐繼宗提議當局借鑒新加坡、加拿大及香港的量化管理實務,建立一套年度評估框架,採用平衡計分卡的邏輯,即四個效益模組與一個效率模組。“所有指標應每年定期編製。”他向記者介紹。經濟產出指標將包括對本地生產總值的直接貢獻、新商業活動及投資;創新指標則追蹤知識產權、研發強度及產業結構變化;財稅與市場指標涵蓋稅收貢獻、填補已識別勞動力缺口的情況及工資效應。
第四組指標衡量融入與留任情況,包括中期留任率、家庭本地化及居留狀態變化。內部效率模組則檢視審批時間、流失率及每宗成功招聘的成本。
部分指標需經數年才能顯現成效,或須在澳門與橫琴之間分配計算。即便如此,此框架已顯示下一階段的檢視方式必須改變。一位建立實驗室的研究人員、一位帶來客戶的高管,以及一位在本地招聘的企業家,各自創造不同形式的價值;這些都無法僅憑獲選與否來評估。
Alves同樣呼籲建立一套具問責機制的國際人才策略,公開招聘、留任、創業及市場連結等方面的成果。“在沒有透明度與問責機制的情況下,我們只能繼續停留在討論與敘述的層次,無法實現可衡量的進展。”他明確提出。
第四期計劃的推行將具備首階段所沒有的優勢:三年的申請數據積累、漸成體系的支援架構、與橫琴更緊密的連結,以及對哪些產業確實能夠吸納人才的更清晰認識。然而,其公信力將取決於檢討過程是否能公開運用這些內容。
該計劃已設立了入口大門,接下來的成敗,取決於進入者能建立什麼——以及澳門能否展現具體成果。
截至截稿前,人才發展委員會未就本刊查詢有關計劃實施的最新數據與資訊作出回應。
The post 【封面故事】數字之外 appeared first on Business Intelligen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