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遊客對城市遺產的審美視角：理解澳門環境、文化與情感交織的關係

研究中心 | 澳門旅遊大學（UTM）與《商訊》之合作項目

研究表明，中國遊客對城市文化遺產的審美判斷，不僅受到歷史地標本身的影響，還取決於周邊環境、文化價值觀以及與地方產生的情感連結所形塑。

城市文化遺產地，包括歷史古跡、歷史廣場、廟宇以及其他具有文化意義的地標，在塑造旅遊目的地的形象與吸引力方面發揮著重要作用。儘管此前的研究已深入探討了遊客在博物館、園林和自然景區等環境中的審美體驗，但對於中國遊客如何感知和評估城市文化遺產環境之美，關注仍相對較少。隨著澳門作為世界文化遺產旅遊目的地的地位不斷鞏固，深入了解中國遊客如何解讀澳門歷史城區景觀的審美特質，對於目的地規劃者、遺產管理者以及旅遊營銷人員而言，變得日益重要。

近日，由澳門旅遊大學（UTM）與墨爾本大學學者聯合開展的一項最新研究，為這一課題提供了全新視角。研究團隊在澳門最具代表性的三處文化遺產地，包括大三巴牌坊、議事亭前地和媽閣廟，對36名中國內地遊客進行了半結構化訪談，以此探究中國遊客對城市文化遺產的審美體驗。該研究依托旅遊凝視、美學及文化意識形態等理論，揭示了審美欣賞並不僅停留在遺產建築本身，而是通過物理周邊環境、文化內涵、個人記憶與情感體驗的相互交融而產生的。

研究結果豐富了遺產旅遊與審美體驗領域不斷發展的相關文獻，同時凸顯了以和諧與平衡為核心的中國傳統文化價值觀以及遊客與目的地之間的情感聯結，在塑造當代旅遊體驗過程中所產生的持續影響。

超越建築本身：為何周邊環境至關重要

本研究最重大的發現之一在於：中國遊客傾向於將城市文化遺產視為一個更廣泛的視覺與體驗環境的一部分，而非孤立的歷史古跡。 研究人員共識別出31項審美屬性，並將其歸納為22個類別與9大宏觀主題，涵蓋兼容性、色彩、裝飾、建築風格、景觀、整潔度、維護狀況、文化歷史以及其他情境因素。

值得注意的是，在識別出的所有屬性中，有16項主要與文化遺產地周邊的環境相關，而直接與遺產建築本身相關的則有12項。這一結果表明，與孤立的文化古跡相比，遊客的審美評判在更大程度上受到遺產地周邊環境的強烈影響。

在所有主題中，“兼容性”被證實最具影響力。受訪遊客反複強調了文化遺產地與其周邊環境之間保持和諧的重要意義。當路燈、周邊建築、節日裝點、商業設施以及其他城市元素與遺產環境的建築風格相得益彰時，往往會贏得遊客的贊賞。相反，那些被認為在視覺上不協調的特征，例如色彩過於鮮豔的遮陽傘、不搭調的裝飾物、現代城市裝置，或者是附近居民樓上晾曬的私人衣物，則常常被視為削弱了遺產地的美感。

此外，“景觀元素”也發揮了重要作用。文化遺產地周邊的樹木、庭園和綠化空間因營造了寧靜的氛圍，並有效幫助遊客產生一種遠離城市喧囂與忙碌的隔絕感而備受贊譽。這些發現共同表明，城市文化遺產的審美價值與其周邊環境的品質、連貫性以及整體氛圍是密不可分的。

色彩、氛圍與身臨其境之感

研究進一步揭示，色彩對遊客的審美欣賞有著顯著貢獻。受訪者頻繁將特定的色彩與歷史氛圍及情感內涵聯系在一起。例如，暖黃色的燈光、斑駁的石材表面、帶有歲月痕跡的材質以及偏深沉的色調，常常被描述為能夠勾起懷舊情思，並讓遊客聯想到過往的歷史年代。

色彩不僅發揮著純粹的視覺功能，更承載著回溯過往的符號意義。通過這些視覺線索，遊客得以喚醒對歷史的記憶、感悟時光的流逝，並與遺產地建立起更深層次的情感共鳴。

這些發現表明，審美欣賞不僅涉及視覺感知，更是記憶、想象與情感深度解讀共同作用的過程。

中國式的觀賞之道：和諧、平衡與大局觀

該研究表明，中國遊客的審美評判深受傳統文化意識形態的強烈影響，尤其是強調和諧、平衡以及“情景交融、物我合一”的儒家與道家價值觀。

受訪者常常提到，他們在捕捉細節之前，往往會先從整體上對遺產環境進行宏觀考量。換言之，他們傾向於先欣賞整體畫面，隨後再將目光聚焦於具體的建築特征、色彩、裝飾或景觀。這種行為模式反映了更為廣泛的中國傳統美學精髓，即元素之間的共生關系，往往被視為與元素本身同等重要。

在受訪者對“美”的描述中，“和諧”成為了貫穿始終的核心准則。人們普遍期待建築形式、色彩、景觀以及周邊的城市特征能夠協同共生，構成一個連貫的整體。此外，“對稱性”與“視覺一致性”也作為帶來審美愉悅感的重要源泉被頻繁提及。

有趣的是，若幹受訪者認為，在同一視覺情境中融合中西方建築風格在美學上是不和諧的。儘管澳門以其中葡交融的建築文化遺產而聞名遐邇，但部分受訪者覺得，在單一的視覺構圖中將截然不同的建築傳統交織在一起，打破了他們所重視的和諧感。這一發現凸顯了文化信仰如何塑造審美偏好，並深刻影響著遊客解讀遺產景觀的方式。

故事、記憶與情感聯結

除了物理外觀，該研究還特別強調了故事、傳說、記憶以及文化敘事在塑造審美體驗中所扮演的重要角色。受訪者頻繁提及通過標識牌、導遊手冊、文學作品以及社交媒體內容所呈現的歷史記載。這些敘事不僅幫助他們去想象與遺產地相關的人文、歷史事件以及傳統習俗，更極大地豐富了他們的沉浸感與審美欣賞。

此外，“記憶”也發揮了顯著作用。部分遊客將他們在大三巴牌坊的體驗，與此前遊覽的以長城為代表的中國內地重要歷史古跡的記憶聯系在了一起。這種關聯激發了強烈的民族自豪感、文化認同感以及情感依戀，進而提升了他們對該遺址美學價值的感知。

這些發現表明，審美欣賞絕非僅僅是一個純粹的視覺過程。相反，它是在周邊實體環境、文化內涵、個人記憶以及情感體驗的相互交融下升華而成的。

對遺產規劃與目的地管理的啟示

該研究為旅遊目的地規劃者、營銷人員以及政策制定者提出了若幹具有實踐意義的建議。鑒於環境兼容性的重要性，規劃導則應當鼓勵在文化遺產地周邊區域建立更高程度的視覺一致性。諸如照明、標識、景觀美化、街道家具以及色彩搭配等元素，均應與遺產環境的歷史特質保持風格的一致。

這些研究結果同時凸顯了保持清晰視線輪廓以及減少視覺障礙物的重要性。通過合理管控遺產區周邊的建築高度、提升日常維護標准，並積極實施緩解過度擁擠的策略，將能有效提升遊客的審美體驗。

同樣重要的是故事敘述所發揮的作用。旅遊目的地營銷人員若能對與遺產地相關的歷史、傳說和文化敘事給予更多關注，將大有裨益。通過讓遊客不僅與實體建築相聯結，更與其背後的歷史故事產生共鳴，旅遊目的地將能孕育出更深層次的情感投入，從而提供更具意義的旅遊體驗。

該研究表明，保護城市文化遺產絕非僅僅等同於保護歷史建築本身。它呼籲采取一種將文化遺產地、其周邊環境以及遊客寄托其中的文化內涵皆納入考量的整體路徑。這種方法不僅能協助遺產旅遊目的地完好地保存文化遺產的物質與體驗維度，還能為未來的新一代遊客創造出更豐富、更難忘的旅遊體驗。

– 研究人員介紹

溫艷瓊

溫艷瓊博士是澳門旅遊大學創意旅遊與智慧科技學院教授

李佳倩

李佳倩是墨爾本大學人文學院研究生課程的畢業生

– 論文信息

溫艷瓊、李佳倩（2024）。中國遊客對城市遺產的審美視角中國遊客對城市文化遺產的審美凝視：理解澳門環境、文化與情感交織的關係。《旅遊休閑研究》，50(7), 1684-1699。https://doi.org/10.1080/02508281.2024.24352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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